作者/ 海默  海洋之心部落格格主

「我的意外爸爸」這又是一部是枝裕和的精彩作品。

很喜歡看是枝裕和的電影,喜歡他意在言外的畫面,喜歡他用簡單的鋪陳訴說著複雜的內心樣貌。隱喻充斥在畫面裡,理解與否也許未必是重點,隱喻所挑起的感受,那莫名卻難以擺脫的情緒,當能給予觀者更多涉入的機會。因為那嘗試去解讀的思維與努力去釐清的情緒,讓電影成了觀者的電影,於是電影有了更多的可能。試想,當這樣的概念與「家」的意象相連結,勢必會有更為精彩的延伸,因為電影所拉扯出來的投射,將回到每個人內心關於家的意象。如果藉此對於家有了更多的反省與覺知,那麼電影將不只是電影,而是解開每個人內心關於家的鑰匙。從「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到「橫山家之味」,是枝裕和導演地若有似無地勾勒著家的平凡,卻能一次次地挑起觀者內心的迷惘與糾結。「我的意外爸爸」這部贏得坎城影展評審團獎的電影也不遑多讓,情的流淌在那平凡而樸實裡,卻難掩深邃與在乎。也許那正是東方世界關於家的寫照,情感的壓抑,讓在乎變得扭曲,更讓內心失去真誠面對的可能。

血緣與親情、理性與感性、冷漠與熱情、嚴謹與自在、富有與貧窮,幾個並非刻意雕琢的精彩對比讓「我的意外爸爸」有了極大的反思空間。一開始畫面聚焦於野野宮良多一家人,在口試的場合,三人拘謹的坐在座位上,三個位置的距離竟然成了關於這個家庭的第一印象。而後當良多談及孩子慶多的優缺點時,那關於軟弱的憂心,更是讓人心頭一驚。那一剎那彷彿隱約感受到慶多如此幼小的年紀,擔負著莫大的期許。然則當話題轉為詢問慶多的喜愛時,那關於露營與放風箏的說詞卻又稍稍讓人感到釋懷。儘管期許至深,但家至少支撐著、陪伴著。尤其是緊接著那略顯驕傲的稚嫩口吻說出爸爸很擅長放風箏時,更是讓人感受到孩子對父親的深切連結與崇拜。

原來這是一所私立小學的入學參觀與評估,口試後慶多與良多之間的互動尚稱親密。可是當良多略帶疑惑地問著,關於露營與放風箏的回應時,慶多的回應竟然讓良多笑稱補習班教得真好。那一剎那,好不容易認可的幸福因謊言而受到威脅,良多的反應更是讓原有的陰霾再次籠罩。也許良多並不知道,那並非補習班教得很好,而是關於露營與風箏的點滴是慶多腦海裡不知幻想過多少次的畫面。因為渴望如此真切,所以雖然是想像,父親放風箏的身影依然鮮明。

戲劇的轉折在於某天野野宮綠接到了醫院的電話,對方極其慎重地請他們夫妻一同前往醫院。原來與野野宮綠同一天迎接新生命的齋木一家因為孩子準備入學,在接受身體檢查時發現了血型與父母並不吻合的狀態。幾經查證,醫院表示野野宮與齋木兩家人的嬰孩在出生後遭到護士的調換。也就是野野宮慶多其實是齋木雄大與齋木緣的小孩,而齋木琉晴才是野野宮良多與野野宮綠的孩子。這宛如晴天霹靂般的訊息,不僅衝撞了兩個家庭原有的平靜狀態,更可怕的是那許多的迷惘與執著,更一步步地啃蝕家庭成員的內心。

延續著開頭的畫面,劇中最讓人動容的莫過於良多與慶多之間若有似無的情感。雖然因為工作之故,良多並沒有太多的時間陪伴慶多,可是在那每一次的短暫互動裡,卻足以建立起慶多對於父親的崇拜,以及渴望得到父親認可的心境。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當叛逆尚未躍上心靈的舞台,順服成了必要的選擇。而父親的角色於此時也常常在孩子心中成為效法的對象。更有甚者,良多在事業上成功的形象,不知不覺在良多心中形塑出一種模範。於是對於渴望與父親之間產生更多連結的慶多,竟不知不覺間嘗試將自己的可能窄化到要想辦法滿足父親的期待,並希冀藉此得到父親的讚美與認可。這原是每個孩子面對父母很容易產生的現象,情感的連結在未經覺察之下,逐漸侷限於讚美,而非最需要的包容。

而這過程中,醫院或許為了彌補這無法修復的錯誤,竟嘗試擔任起協調的角色,這乍看之下負責的樣貌,骨子裡卻無形中帶給兩個家庭時間的壓迫感。兩個陌生的家庭,突然開始定期的聚會,更隨著次數的增加,逐漸提高孩子與親生父母相處的時間。然則,情感並非是一種算計,更難以直接能夠透過時間換算。即便是知曉事實的父母都難以坦然接受,更何況是充滿迷惘的兩個孩子。電影更是透過綠的角色,將理性與感性的衝撞突顯出來。

由於良多的忙碌,使得陪伴與教養的角色大多落在身為家庭主婦的綠身上。也因此對於情感的切割,綠顯得極大的不安。尤其是家中居主導地位的原就是良多,而他在事情發生後不經意地質疑太太為何沒能覺察箇中的謬誤,不僅狠狠地打擊了綠,更讓她內在的自責削弱了、甚或剝奪了原本就極少的發言權。也因此之故,綠內心的憂慮與焦躁與日劇增,尤其是每一次雙方家庭的互動,都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向她的內心。她願意嘗試去接納琉晴,可是當她如此想,卻又像是背叛了慶多。因為她內心知曉,當琉晴願意在野野宮家待下的時候,也等同於慶多得要回到齋木家。那長吁短嘆的悲傷與日漸憔悴的身影,看在良多眼裡也感不忍。更何況理性思維的他,即便堅持著血緣的意義,卻也難捨與慶多的情感。

在那煎熬的日子裡,良多想了一個他所以為的兩全其美的方式。由於第一次雙方家長與醫院互動的過程,雄大就立刻提出賠償金的問題,再加上觀察過齋木家之後,良多發現齋木的經濟狀況與其相比有一段落差。而且不同於野野宮家的狀態,齋木家還有其他子嗣。因此,良多提出兩個孩子都歸他的想法,那背後不假掩飾的經濟驕傲,不僅讓齋木夫妻斷然拒絕,甚至激烈地表達內心的憤怒。情感,無法以時間換算,更何況是金錢。

於是原有的模式繼續發生,從孩子各自回到血緣關係的家中待半天,到兩天。面對慶多的茫然與困惑,良多以「任務」的概念來說服慶多。慶多得要待在齋木家,且不能與良多與綠見面,如果無法做到就算任務失敗。渴望得到父親認同的他,默默地接受了這項任務,並且從父親認真的眼神中,慶多更是告訴自己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都得要完成這項任務。也因此對慶多來說,待在齋木家是非如此不可的過程,他無從選擇,他非得如此。然則讓人心酸的是,這努力其實是朝向原有親情的切割,可是骨子裡所支撐的竟是原有情感的在乎。孩子的天真與對父親的信賴促成了這樣的狀態,可是怎能如此,又怎該如此。

而面對來到家中的琉晴,除了血緣的議題之外,良多還有一個難以道出口的心事,那就是關於優秀的桎梏。不可否認地,面對慶多的學習狀態,良多是不夠滿意的,而那恰巧是優秀父母最容易發生的罩門。面對自身的傑出,總認定遺傳因子將會讓子嗣同樣發光發熱。而當事與願違的時候,腦子裡總想著這過程必定是哪裡出了問題。也因此孩子錯置的狀態,剛巧給了良多一個新的答案,或者說新的可能。他期待優秀,他不是不在乎情感,但是「得要優秀」的想法遮蔽了一切。琉晴的來到,讓他有了新的可能,或者說新的希望。可是琉晴的適應卻打亂了良多的算盤,甚或打醒了他的迷障。

對琉晴來說,新環境的適應原就充滿挑戰,更何況野野宮家對於情感的壓抑,迥異於齋木家的自在。甭說良多的時間依然被工作佔滿,即便是綠都依舊陷溺在前述關於背叛與自責的糾結中。親生父母的善意,無法淡化讓人喘不過氣的氛圍,更有甚者,那善意背後的在乎反倒成了更大的焦慮,想逃的想法於焉形成。而這一逃,不僅讓良多感到錯愕,更是突顯了良多原本不以為意的困頓。尤有甚者,當雄大提出可以兩個孩子都歸齋木家時,對良多來說,那打擊更是無以復加。然則現實雖然是琉晴逃離野野宮家,而慶多卻仍願意待在齋木家,甚至不願意見良多,但慶多的行為背後其實仍然是與良多之間的情感依戀。亦即兩個孩子其實仍然深深地在乎原有的情感牽繫,那樣的揭露衝撞著大人間努力隱藏在理性思維下的算計。也許孩子無法懂得,為何誠實地面對自己,對大人來說,竟如此困難。

經歷了這莫大的打擊,對良多來說也可算是極大的轉機,好勝心極強的他,不甘願輕易服輸,所以他努力去調整自己。尤其是面對琉晴毫無掩飾地表達出對於雄大的崇拜與信服時,他自信自己也可以贏回這一切。雖然改變的背後,仍然是為了贏,但至少啟動了轉變的齒輪之後,漸漸會有所不同。對良多來說,情感表達的窒礙實源於原生家庭的影響。面對無法認同的父親,以及父親再婚的「母親」,情感的防衛形塑了難以跨越的疏離。繼母的溫柔讓他更難以坦然以對,彷彿接納就意味背叛,背叛自己的母親。那糾結與困頓,讓他轉而怨恨讓自己陷在如此麻煩處境的父親。於是他一方面嚴苛地批判父親的種種,一方面想要證明自己與父親不同的信念,讓良多努力爭上。彷彿透過傑出的表現可以證明己身與父親的差異,甚至可以擺脫親情之間的牽繫,或者他所認為的枷鎖。他不知道,敵意所形塑的牆圍遮蔽了他的心,也遮蔽了情感的發生,甚至影響了他與孩子之間的交流。

電影中有一段極其關鍵的鋪陳,在法庭上陳述因為嫉妒著綠享有許多的照護與資源而決定調換孩子的護士。由於剛跨入婚姻,對方帶著一個孩子,在家庭與工作兩頭燒的情境中,情緒失控而終鑄下大錯。即便難以挽回但她仍深感不安,事隔多年事件終於爆發,她願意道歉也願意賠償一些金額。當良多拿著護士所賠償的金錢到她家想要予以退還之時,內在的不滿隨之傾洩而出,也許口氣略顯激動,沒想到護士的兒子竟挺身而出想要保衛母親。目睹這一幕,對良多來說,不禁深感歉疚,對於繼母,即便她總是溫柔相待,但他卻從不領情。更遑論如眼前的孩子一般,義無反顧地捍衛著即便是與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母親。血緣的意涵於此再次衝撞著良多,歉疚也成功地撞破了他內心的那道牆圍。當良多隨後在車上打電話給繼母,並且再道歉之後,泣不成聲。那眼淚終於滌清了壓抑的自我,還諸真實的樣貌,其實他渴望母親的溫柔,他渴望被疼惜的照護。自此,良多終於願意卸下防衛,面對自己,真誠地面對自己的情感。

這個改變,也牽動了後續的發展。因為當良多嘗試重新活出父親的角色,努力且真心地陪伴琉晴,更在感受到他的心安後,詢問他的夢想。琉晴卻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想要回到齋木的家,良多此刻終於放下輸贏的魔咒,應允孩子的需求。於此同時,他也願意面對自己的情感,那對於慶多的在乎與牽繫,瞬間滿溢於心頭。他也體會到,情感未必直接可以用付出來換取。

最末的那一場戲,最揪心,也最讓人不忍。當良多與綠載著琉晴回到齋木家,一見到良多的慶多立刻轉身就跑,良多追了出去。也許慶多依舊深信著任務的重要,他在乎父親,他不能讓父親失望,所以他不能見到良多;也許慶多早已知悉,這所謂的任務,不過是一場陷阱,父親所設下的陷阱,他感到憤怒,所以他決定弄假成真,他不願意與父親相見。不論是何者,那背後對於父親的在乎,都讓人深深地動容。而對於願意面對情感的良多來說,在那一刻也終於感受到慶多的委屈。一大一小,沿著山路追著,而後叉路讓兩人一上一下地走著,所幸最後兩條小徑仍然相連。對於慶多來說,那一小段路,也許是第一次讓他感受到父親的溫情與在乎,也許是第一次讓他感受到失望與渴望的糾結,也許是第一次讓他感受到情的牽繫是一種無可取替的幸福。兩人相擁的畫面,就這麼深深地烙印在觀眾的心頭,情裡的在乎是福也是傷,是笑也是淚。

「我的意外爸爸」,就在那意外的鋪陳裡,讓人儆醒著父親的角色,更讓人深刻地體悟到如果我們無法坦然面對自己,我們就無法知悉內心所真正在乎的為何。琉晴的隨性與慶多的壓抑,突顯的是情感背後的真摯是否得到接納,雄大與良多彰顯著父親角色的意涵與可能,緣與綠則是盡心地守護著母親角色裡的包容。真摯、陪伴與包容,支撐著家之所以為家的真諦。唯有如此,在乎才足以在人心之中安住,否則少掉了家的庇護,在乎所扭曲的是關係、是情感,是無法面對自己的糾結。謝幕之後,畫面依舊不斷地在心頭縈繞,什麼是家,在那眼角的淚光中反射出晶瑩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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