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心理治療的想像是什麼?是兩個人在溫馨的房間裡,治療師溫暖地提供慰藉,替案主從迷霧中指引方向?而案主則滿懷感激之情,崇拜且喜愛著這位溫暖的智者?

對五十多歲男性治療師的想像又是什麼?沉穩睿智、 游刃有餘?總是知道該怎麼做?鮮少陷入反移情的掙扎?我承認,這些都是我對心理治療與治療師的想像。而《In Treatment》這部由HBO所拍攝的影集顛覆了這些想像。

由於多位朋友推薦,最近我找這部十年前的影集來看(中譯為《捫心問診》)共有三季,目前才看到第一季的一半。主角Paul是五十多歲、精神分析學派的治療師。劇中仿造現實,周一到周三各有一位案主前來晤談,周四是夫妻治療,而周五則是Paul去督導的日子。可以想像當年播出時,觀眾們跟Paul一樣,每天都與不同的案主相會。或許對於身為心理師的我們來說格外有意思,因為現實生活中我們也時常和劇裡一樣,規律地與個案會談。

相信在拍攝這部戲時,劇組一定徵求許多精神分析師/治療師的諮詢,但就劇中的治療方式來說,時常讓我感到困惑。或許是為了戲劇張力,Paul的許多詮釋幾乎像是亂猜,也時常讓當事人感到沒有道理,甚至是憤怒。而就治療師的透明度來談,Paul有時如「空白螢幕」,讓案主的感受與議題得以投射,然而有時Paul也會大量地自我揭露,包含個人的往事等,這也與我認知的心理分析取向有所差異。

撇開技術層面不談,這部戲仍然讓我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些過癮。劇中的治療關係一點也不輕鬆,簡直可以說是肉搏戰。案主時常表達對Paul的不滿、憤怒甚至是不屑,不但時常威脅要離開治療、宣稱治療完全沒有幫助、輕蔑地將費用丟在桌上,甚至揚言要打他。

如同社會所期待的(甚至包含學校所教導的),我過去總以為,所謂「好的」治療關係,是代表治療師與案主彼此能互相喜愛,營造出溫暖的氛圍。然而隨著經驗累積,我開始有不同的想法,或許在真正「夠好的」治療關係中,案主才能有足夠的安全感去做自己,不需要如日常生活般,去壓抑憤怒、忌妒,乃至於厭惡等,總總複雜卻又千真萬確的感受。

若治療的目標在於幫助人更為完整,接納人格中的不完美,或者如容格所說的「陰影」,那麼治療師就必須要超越自己被喜歡、敬重的需求,勇敢地承接案主各種複雜困難的感受。

細心的讀者或許會發現,我用的形容詞是「複雜」,而非如社會常用的說法—「負面」,若我們將這些感受標註為負面,那當然沒有人會希望自己是負面的。

而Paul本身又是如何面對這麼多赤裸裸的感受呢?在他接受督導時,觀眾得以聽到他的心聲。原來全心投入治療工作的他一點也不完美,與妻子、孩子的關係疏離,只能用最笨拙原始的方法,去面對妻子的外遇與瀕臨破碎的婚姻。

對Paul來說,要接納他的病人一點也不容易,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對督導所說的話:「如果我的病人們,能看穿我腦袋中是怎麼看他們的,那他們一定立刻就會奪門而出!」

更戲劇化地,有位迷人的病人愛上了Paul,幾經抗拒後他終於對督導坦承,他也瘋狂地愛上這位病人,幻想著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跟她在一起。看到Paul狼狽受苦時,心裡總有一股幸災樂禍的快感。或許是因為樂見資深且頗負盛名的治療師,原來也會如同我一般的掙扎焦慮;或許我的幸災樂禍所反映的,其實是對自己的壓迫。

如同許多心理師一般,即便理智上我知道自己不需要完美,但更根深蒂固的,是對工作與自我,各種高標準的期待 — 不能夠焦慮、不應該有個人議題、要能夠同理與接納所有個案等等…簡單來說,我壓迫自己,要當個有效能、合乎倫理、又溫暖睿智的治療師,正如同許多案主壓迫自己要成為完美的人一樣。

原來助人者與求助者,在本質上並無不同。

在台灣,很多時候心理師被看作是解決各種困擾的專家角色,我們忙著教導大眾,如何情緒/時間管理、如何面對情緒勒索、如何營造好的人際關係,在種種「如何如何」中,無論民眾或者是心理師本身,似乎都遠離了真實的自我。無論是案主、治療師,甚至是心理治療的過程本身,都不需要完美;期待有一天,我能打從心裡相信,只要真實,就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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