囤積是非常普遍的行為,還引起但丁、果戈里等作家的注意;不過在1990年代之前,心理學與精神病學都一直忽略它。雖然偶爾會有幾件個案報告,但不像現在多到常常上新聞。2013年國際強迫症基金會年會時,心理學家蘭迪佛洛斯特(Randy Frost)告訴我:「直到一世紀前,精神病學對囤積行為都沒什麼興趣,」他接著說:「事實上,如果某些行為沒收錄在DSM的類別中,那麼就算許多心理健康專家發現這種行為,也不會將此概念化為疾病。他們反而會將這些概念化為懶散或邋遢,然後對患者說:『給我停止!』」

強迫性囤積症(compulsive hoarding)這個詞最早出自一份1966年的論文,之所以用了強迫性這個形容詞,就是為了將正常的儲物與蒐藏行為,與病態行為分開(譯註:compulsive hoarding 直譯為強迫性囤積症,但臺灣多直接稱為囤積症

1990年當時的精神病學與社會,對囤積症還存有盲點。那一年佛洛斯特正在史密斯學院(Smith College)教授一個強迫症的研討課程,一共有12位學生。有一天,某個學生詢問他關於囤積的問題。佛洛斯特說:「她媽媽以前常對她說:『不整理房間,你最後就會像柯里爾兄弟(Collyer brothers)一樣!』」。

只要是在20世紀中期長大的紐約客,絕對認識柯里爾兄弟,他們知名的程度媲美任一屆市長或總統,這都多虧紐約市警官在1947321日早上,接到了一通電話,報案者說柯里爾的宅邸有屍體。於是幾位警官被派到第五大道與128街的西北轉角處,這裡有棟房子,是律師荷馬柯里爾(Homer Collyer)與工程師弟弟蘭格雷(Langley)的住處。

當警察抵達這棟12間房、3層樓高的褐石豪宅,發現裡頭的報紙,堆到緊密得像磚頭一樣,讓他們無法打開地下室的門,而堆積如山的廢物,也擋住了正門,甚至連樓上的窗子都遮住了。一位巡警終於擠進了2樓的窗戶,眼前卻是好幾條羊腸小徑。它們蜿蜒通過成堆的舊爐子、書本、箱子、腳踏車、雜誌、紙張、馬鈴薯削皮機、1塊馬車頂蓋、無數的雨傘、汽車零件、1台老舊的X光機、14台鋼琴、骨董嬰兒車、1塊福特T型車(Model T)的底盤,以及其他廢物。這些雜物總重量達到100公噸以上,堆滿每個牆面、房間、地下室與閣樓,並從地板疊到天花板。

兩兄弟對入侵者異常警惕,甚至還用垃圾設下陷阱,其中有一個很明顯在警察到來前,就被意外觸發過了。在這堆廢物裡挖了2小時後,一位警官終於發現了第一具屍體,是65歲、盲眼、臥病在床的荷馬,很顯然他是餓死的。工人花了18天,才把所有廢物從窗戶清出去。直到48日,他們才發現蘭格雷的屍體,他被崩塌的大量雜物活埋。

囤積症似乎完全吞噬了兩兄弟,他們出身紐約名門,父親是位醫生,有個富裕的童年,事業也非常成功,如今卻留下欠稅、房屋遭法拍、斷水斷電,以及生活失常的臭名。之後,這棟房子在當年就拆除了。

當他的學生首次提到這個故事時,佛洛斯特根本不知道囤積症算是精神病。他告訴這位學生:「沒什麼人重視這種症狀,只有幾件個案報告,長度大概就一個文章段落而已。」與我訪談時,他回憶說:「不過我建議她,在地方報紙徵求有囤積問題的人。結果她還真的去做了,於是我們得到了一百個左右的回覆。」這些志願者就成了他第一份研究的核心。他說:「在訪談他們時,我發現他們其實很迷人,讓我深深著迷,而且一直著迷到現在。」

因此佛洛斯特就開始了一趟史詩般的旅程,也讓他成為囤積症領域的搖滾巨星。之前其他的科學論文,都只是記錄囤積者的歷史而已;直到1993年,他與其他人共同進行了第一項系統化研究,名為《對物品的囤積》(The Hoarding of Possessions ),並將這種行為定義為:「獲取、或無法丟棄顯然沒有用或價值有限的物品。」

1996年以前,只有不到10篇關於囤積的科學研究問世。從精神病學歸類囤積行為的方式,就知道這領域對它沒興趣。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的精神病學家辛賈雅薩西納(Sanjaya Saxena)表示:「它雖然被正式列入強迫型人格障礙之下,但臨床醫生學到的觀念是,只有很嚴重的案例,才能考慮將其診斷為強迫症。」

這種分類法的科學根據非常薄弱,主要是基於囤積行為與強迫症有部分重疊。研究發現,強迫症患者中有1030%同時有囤積行為,而囤積行為者有1220%同時罹患強迫症。只是強迫症患者的囤積行為,嚴重程度並不如重度憂鬱症、廣泛性焦慮症、社交恐懼症或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等患者。囤積行為在強迫症最頻繁出現的症狀中,僅排名第四,排在強迫性祈禱等顧慮症之前;普遍程度也遠低於清洗與檢查等強迫行為。薩西納指出:「精神病學家知道,不管是強迫症,還是強迫型人格障礙,都很難好好解釋囤積行為。」

最大的問題,在於囤積者對於丟棄或保留物品的想法,並沒有如強迫症患者的想法一般、有入侵大腦的感覺;你應該還記得,夏拉奈斯里的腦袋,仍有一部分明白福來不在冰箱裡。囤積者對物品的依戀,以及對於未來可能丟棄它們而感受到的深度痛苦,都處在正常的意識流中。

對一個囤積者來說,他的意識流就是想留存、保護這些雜物,並從中獲得安慰。最重要的是,這些想法一點都不痛苦,與強迫症那種折騰人的想法南轅北轍(爐子還開著! 馬桶座好髒)。像邦妮這類的囤積者,就透過觀看、思念她的物品,並知悉擁有這些物品而得到慰藉。讓她痛苦的,是被迫丟棄所有物,或可能難以在雜物堆中過活。

然而,將囤積行為列為強迫症的其中一個形式,還是有幾分道理的。不想丟掉對自己有意義的物品,例如老舊的剪報提醒著新婚時懷抱的夢想,或可能有價值的事物(總有人會用到這些箱子吧),這種恐懼感與強迫症的沉溺十分類似,而且強迫性的保存物品,也和強迫症的強迫行為很類似。1987年的第三版DSM 修訂版,就因此將囤積行為列為強迫型人格障礙的症狀之一;2000年的第四版DSM 修訂版,則建議:「當囤積行為非常極端時,尤其要考慮將其診斷為強迫症。」

可惜的是,雖然DSM 是以科學根據為傲的專業,但當編撰第五版DSM的精神病學家,絞盡腦汁想分類囤積症時,他們發現:「經驗上的證據,不足以支持囤積行為納入強迫型人格障礙的準則。」這段話也同時記錄在他們的工作報告中。

他們想將囤積行為列入強迫症,卻也遇到了麻煩,那就是強迫症患者如果出現囤積行為,他們的雜物堆都是有條有理、整齊劃一的,很可能還會依照尺寸、顏色或其他原則分類。他們也比較會囤積古怪的物品,並把它們想成有神奇的魔力,就和閃避人行道裂縫的道理相同。強迫症囤積者也會強迫性的舉行與囤積物相關的儀式,例如查看或是計算它們。這些都不是真正囤積者會有的情況。最後將這個問題蓋棺論定的,是神經成像。「各位看官瞧仔細囉!囤積者的腦部成像,與強迫症患者完全沒有重疊之處!」薩西納說道:「相異之處比相似之處還多。」

最後,第五版DSM將囤積行為屏除在強迫症與強迫型人格障礙之外;囤積症成為獨立的精神病,並非前兩者的症狀。囤積行為終於受到重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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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內容摘錄自《強迫行為的心理學》(大是文化出版)

拼命滑臉書點開訊息、出門前不停查看電器開關,有這些行為真的不是你的錯。作者認為,其實強迫是一種慰藉,讓我們產生控制局面的幻覺,甚至能幫助我們使工作與生活更有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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