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星期五,我打了兩份工,從早到晚連續工作了十三個小時,回到租屋的小套房時身心靈都疲倦到匱乏的臨界點。我側身蜷縮在地板上,皮膚緊貼著寒氣逼人的白色磁磚,被世界遺棄的孤絕感再次向我發出攻擊。

好累,像一隻拼命向前跑卻一點都沒前進的倉鼠,逃離不了憂鬱的滾輪,也離不開貧窮的牢籠。同時兼兩份工讀,領最低的基本時薪,還要顧及學校課業,每天都覺得自己的身體快垮掉了,隨時都會過勞死。

雖然我一直都很努力學習,不敢掉以輕心地安排自己的生活,把所有縫隙都填滿地逼迫自己進步,還是找不到自己的價值。會不會這麼努力了,一切的一切還是枉然,在畢業之後終究找不到能夠度日的工作?

你可能會問,都讀到成大了,為什麼不去兼家教,薪水比較高,能兼顧課業跟經濟問題啊。前面的章節,我有提到因為憂鬱症的關係,高中的學習狀況很差,幾乎「沒有東西留下來」,也產生「對學習的恐懼感」,即便我現在不在憂鬱症的狀態了,當初沒學到的東西,現在還是不記得,所以沒辦法接家教。

總之,那天我真的很無助,癱軟在房間的地板上,覺得靈魂隨時會在我失去意識的時候離開身體。我虛弱的用手機敲出幾個訊息給學妹:「怎麼辦?我好累,我快活不下去了。」

「那妳要不要養貓呢?每次我覺得很想死的時候,看到我家的貓咪要依靠我才能生存下去,就覺得自己還是有點價值的。小動物嘛,有時候會來找我撒嬌,就覺得好多了。」學妹說。

隔天我就帶了兩隻流浪貓回家。其實我一直很愛貓,但父母一個討厭貓一個怕貓,就始終沒有養。但沒辦法,我面臨「死亡的關頭」,顧不了那麼多了,只好先斬後奏。

貓咪在我唸書的時候會跳到我的大腿睡覺,早晨的時候會舔我的臉頰叫我起床,回家一開門牠們就等在門口喵喵叫,這些事情確實舒緩我焦慮與孤獨的感受,這個小套房裡開始生氣勃勃,不再孤絕黑暗。但更重要的是,從照顧貓咪的過程中,我看見自己與父母的關係。

客觀上來說,我的父母比起諸多社會事件中的雙親已是相當善待我的,給我遮風避雨的房間、能夠溫飽的三餐,且從來不對我的學業成績施壓。但即便如此,家人之間還是有很多的矛盾,讓我傷痕累累。我氣他們總說出傷害我的言語,損及我的自尊;我氣他們對我毫無期許,總是說好的學生會自立自強,不像其他人的父母會擔心他們的前途,帶他們去補習、參加活動;我更氣他們,始終不在乎我的感受,漠視我罹患憂鬱症需要治療的事實。

妳的父母也是第一次當父母阿,第一次擁有上國小的女兒,第一次有一個上高中的女兒,妳的每一次成長,對他們來說都是第一次經歷,所以難免有些不知所措。」很多年前,在某本書上看到這段話,有時候我會想起來,是不是我太苛求他們了?但……如果他們不知道怎麼養小孩,為什麼從來不看一些親子教育的書?

我總覺得自己是每天被澆水,卻被無知的主人養死的一盆仙人掌。

以前學校有家長會,爸媽都不想參加,他們擔心去了就會被學校「勒索捐錢」或是莫名其妙成了家長會幹部。但我難過極了,他們一點都不想知道我在學校的狀況。當我拿聯絡本給父親簽名的時候,他卻說要我自己簽一簽就好,而母親乾脆拿她的印章給我自己蓋,我就這樣充當家長好幾年。有同學很羨慕我,父母不看聯絡本等於不對我在校的表現施壓,但我只感受到「他們不在乎我」、「對我沒有任何期待」的失落感。

我花了很多年去理解,他們其實是愛我的,只是不知道怎麼表達。也許他們做錯了,卻不是故意傷害我的。

父親每次出差,都會買很多東西給我,放學回家就會看到書桌疊滿禮物,就算我離家讀大學後也是一樣。有一次他去上海,買了七八個附有可愛圖案的皮夾,我笑說:「給我這麼多皮夾做什麼,我又沒錢可以放!」我不喜歡用複雜圖案的皮夾,而且我很念舊,一個就會用兩三年,還真的不知道七八個皮夾要用到民國幾年,我氣他在我的成長中缺席,不了解我的喜好。但又有多少父母能真正了解他們的子女,亦親亦友的與他們相處?或許是我太苛求了。也許父親不懂得如何對女兒表達關心,所以用禮物代替。但我好希望,他可以跟我說一些鼓勵的話,或花點時間陪我,而不是這些用不完的禮物。

或許你會說,我實在太人在福中不知福了。如果換成另一個小孩,在這樣放任自由的家庭教育下,可能會過得很開心。但每個孩子的氣質就是不同,每對父母與孩子,就是一種嶄新的組合,需要找到他們適合的相處模式。

但不可推託的是,這樣充滿嫌隙的親子關係裡,我也有責任:我是個有事都往心裡吞,不會說出口的人,而我不說,父母自然不會知道我的感受。有一次父親說:「我以前都不知道妳是個心思細膩的孩子,那些玩笑話妳都往心裡去。」

過去我都會偷偷閱讀心理諮商的書,看著家庭關係的部分掉淚:原來就是這些原因,導致我現在的性格有所缺陷,卻又無能為力。但家人是一輩子的,如果沒有人願意踏出第一步去改變,這樣僵持不下的關係永遠不會改善。

我掙扎了很多年才決定要開始和父母溝通。

我養的兩隻貓咪是同一胎的白底虎斑貓,本來只想領養一隻,但認養中心的志工說我選中的那隻貓很怕孤單,一定要有另一隻貓陪牠才能帶走,我很能理解孤單的感受,所以便將牠們兄妹倆帶回來了。

公貓叫做臭豆腐,因為剛帶回家的時候常不小心踩到自己的糞便,導致全身臭氣薰天,而母貓叫泡菜則是因為牠嘴上有塊橘紅色的胎記,似一塊韓式泡菜。總之,兩隻貓的性格差很多,臭豆腐很快就適應環境,才一周過後就開始撒嬌討抱,相較之下泡菜很神經質,總是躲得遠遠的。身為貓奴,當然很快就愛上會親人的臭豆腐。但沒過幾天我便意識到「自己正在偏心」,就像父母會期待一個會需要他們的孩子一樣。我的個性跟泡菜比較相似,很容易緊張焦慮,性子也比較倔強獨立,無形中與父母拉開一段安全距離;而我堂妹正好與我相反,是個柔弱、會黏著大人的小女孩。看著臭豆腐和泡菜,我開始能理解小時候,為何堂妹比較得人疼。但是,儘管我在人際關係上相當退縮,並不代表我不需要「愛」。所以有時候,我還是會刻意的去摸摸泡菜,提醒自己不能偏心。

又有一回,獸醫說流浪貓需要服用體內驅蟲劑,一顆藥丸30元,兩隻貓的藥耗費三百多元。但餵牠倆吃膠囊時,牠們都會偷偷含在舌下許久,待我不注意才把藥吐在牆角。我當下氣得抓狂,把貓咪抓起來罵:「你們知不知道藥很貴?錢很難賺?這是怕你們生病才給你們吃,居然給我吐掉!下次把你們關在獸醫院門口掛牌子乞討,自己的飼料費你們自己賺!」話一說完,我就有點愧疚,幼稚園時我也怕藥苦,就偷偷把藥丟進馬桶沖掉,母親知道後也是痛罵一頓。我瞬間能理解,父母要同時上班、照顧小孩,還有為了生活各種雜事周旋的處境多麼,而小孩又在這種時刻出亂子,自然會有脾氣。

泡菜真的很怕生,我一靠近牠就會張嘴哈氣,嚇阻我不要再前進,但這舉動卻激起我的玩心,也一齊張嘴露牙對牠哈氣,不過牠一點都不覺的有趣,嚇得往牆角躲起來顫抖。我想起父親以前跟我說過的那些「想把我丟掉」的低級玩笑,完全沒有顧慮到我的感受而傷害到我,就像我沒有發現泡菜真的很恐懼在牠眼前這個龐然大物是不是真的要張嘴獵殺牠一樣。但如果換作臭豆腐,我對牠齜牙裂嘴的哈氣,牠只會大老爺似的不動如山,淡定的看著我。所以我說,父親的玩笑對著一個神經大條的孩子說,也許會一點反應也沒有,而父親不知道他的惡作劇傷害到我,也是合情合理。

以前父親說了難聽的話,我會默默承受,不斷自責自己不夠好,或自憐自己沒人疼愛。但現在我會跟父親說:「你知道你剛剛說的那些話,讓我很難過嗎?可不可以不要這樣?」當下他不知道如何做反應,但過一陣子會來道歉。

往日全家出遊的時候,如果我因疲憊待在飯店不想出門,他會責備我:「我是花錢讓妳出來睡覺的嗎?」但現在他會說:「經痛嗎?那好好休息,我先出去晃晃,等一下再回來找妳。」

或者,我前陣子相當低落的跟父親說自己的近況。他告訴我:「我小時候也常被同學欺負,很孤單,就一個人拿著地圖騎腳踏車到處去散心,當處境不好的時候,更要會自我安慰,所我才堅持給妳一台機車,妳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騎去安平看看海。人生也很多際遇,我現在很感謝上天讓我遇見妳跟妳媽,我愛妳們。」這些話,他以前是不可能會說出口的。

在養貓的過程中,我體會到身為照顧者,也就是我的雙親所承受的壓力,即便他們愛我,仍有他們的困難,而無法避免的使我受到傷害。

在我的家庭裡,沒有家暴,沒有虐待,只是大家容易把工作、學校產生的壓力帶回家,這些負面情緒與不妥的衝突處理機制使彼此受到傷害。我們都愛這個家,卻因為彼此的侷限性,讓對方感到痛苦。

我們都在學習如何轉換立場去同理對方的難處,持續找尋當好父母、女兒角色的方法。同時,也需要給彼此一個機會,去和過去受傷的自己合解,期待更幸福的家庭生活。

 

本篇為《離開病房之後》連載第五回,若想瞭解更多故事可以點前兩回連結。

1 COMMENT

  1. 好喜歡這位作者寫的文章,不過看日期已經是三年前了
    請問作者之後還會繼續寫新的文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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